关于卡珊卓:尼尔‧盖曼《触发警告》

2020-06-18 20:02:29编辑:

关于卡珊卓:尼尔‧盖曼《触发警告》

尼尔‧盖曼

译|黄鸿砚

  凌晨五点钟,头戴「警网双雄」造型假髮(附鬓角)的街痞和我人在阿姆斯特丹某运河旁。当晚原本有十个人扮装,包括新郎罗伯。我最后看到他时,他被铐在红灯区内的某张床上,刮鬍膏盖满他的下半身,而他未来的小舅子爆出一连串咯咯笑声,拍了拍旁边那个手持剃刀抵着新郎下半身的妓女。就在这时,我和街痞互看一眼,他说:「装傻到底?」我点点头,因为当新娘问起最后单身週末的状况时,有些部分我们宁可不知情,于是我们溜出去喝杯饮料,抛下另外八个头戴「警网双雄」造型假髮的男人(其中一个几近全裸,被毛茸茸的粉红色手铐铐在床上,似乎开始觉得这趟冒险根本不好玩),离开那个散发消毒水与便宜焚香味的房间。我们在运河旁坐下,边喝罐装丹麦拉格啤酒边聊往事。

  街痞的本名是杰若米‧波特,现在大家都叫他杰若米,不过十一岁时人称街痞。他和準新郎罗伯‧康宁汉还有我原本是学校同学,后来几乎可说是失联了,不过接着又依循最近常见的方式重新搭上线,就是重逢网和脸书那类的。这是我十九岁后第一次和街痞碰面。「警网双雄」假髮是街痞出的点子,戴上假髮的我和他活像是扮演电视电影中的兄弟。他较矮较结实,我较高。离开学校后,我绝大部分的收入都是靠当模特儿赚来的,所以应该要补一句「较俊俏」。不过任何戴「警网双雄」假髮外加鬓角的人都不可能帅到哪里去。

  假髮还让我头皮发痒。

  我们坐在运河旁,拉格啤酒喝完后我们还是继续谈天,看日出。

  上次见到街痞是十九岁那年,他满怀雄心壮志,刚进皇家空军军校。他想驾驶飞机,并利用职务之便走私毒品,发大财的同时还能报国。和我们同校的期间,他脑中总是冒出类似的疯狂想法,计画通常以失败告终,有时候还会把我们其他人拖下水。

 十二年后的今天,他成了双层玻璃窗製造商的高阶主管。军校生的生活只过了六个月就提早落幕,因为的膝盖出了某种问题,详情他没说。离婚后,他搬到较小但感觉跟自己匹配的房子去,只有一只黄金猎犬为伴。

  他和双层玻璃製造商的女性员工有肉体关係,不过不认为她会和男友分手,投入他的怀抱。他似乎觉得这样比较好过。「当然了,我离婚后偶尔会在一早醒来就开始哭。嗯,离婚的男人就是这样。」他一度这幺说。我无法想像他哭的模样,况且他说话时挂着大大的招牌微笑。

  我向他报告自己的近况:还在当模特儿,另外还去朋友的骨董店工作,好让自己忙一点,作画的时间逐渐增加。我很幸运,画卖得掉。我每年都会在切尔西的利特尔艺廊举办小型展览,起先只有熟人捧场──摄影师、前女友之类的,最近真的有人在收藏我的画了。接着我们聊起似乎只有街痞记得的那段岁月,他、罗伯和我同进同出,交情牢不可摧、神圣不可侵的那段时光。青少年时代的失恋,卡洛琳‧敏顿(现在名叫卡洛琳‧金恩,嫁给了一位牧师),我们第一次厚着脸皮去看十八禁电影(不过后来没人记得电影在演什幺)。

  接着街痞说:「我之前跟卡珊卓联联络上了。」

  「卡珊卓?」

  「你以前的女友,卡珊卓。记得吗?」

  「……不记得。」

  「赖盖特人。你在所有书上都写了她的名字。」我看起来八成迟缓或昏昏欲睡或醉到了极点,所以他才说:「你某次放假去滑雪时认识了她。喔,老天啊,她是你的第一个打炮对象耶。卡珊卓。」

  「喔,」我想起来了,想起了一切。「卡珊卓。」

  我真的想起来了。

  「是啊。」街痞说:「她在脸书上留了一段话给我,说她在东伦敦经营一个社区剧场。你应该要跟她聊聊。」

  「我认为……嗯,我的意思是说,从字里行间来看,她也许对你还有点意思。她要我向你问好。」

  我开始心想,不知道他喝得多醉?我又喝得多醉?我盯着晨曦中的运河,先是说了点什幺(我已忘记内容),接着问街痞记不记得我们的旅馆在哪,我已经忘了,他说他也忘了,罗伯知道详细的旅馆资讯,所以我们真的该去找他,助他脱离曼妙妓女、手铐、刮鬍工具。接着我们又发觉:要先查明早先我们抛下他的地方该怎幺去,之后的事情才会比较好办。我开始寻找线索,结果从后口袋中摸出附地址的旅馆名片,于是我们準备直接回旅馆。离开运河、为整个古怪夜晚画下句点前,我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摘下令人发痒的「警网双雄」假髮,扔进运河。

  它浮了起来。

  街痞说:「呃,那个,租那玩意而是要付保证金的。你不想戴大可给我拿。」接着他又说:「你应该要传个讯息给卡珊卓。」

  我摇摇头,心想:他在网路上的谈话对象到底是谁?他把谁误当成她?我知道那个人绝对不是卡珊卓。

  问题的癥结点在于:卡珊卓是我瞎掰出来的人。

***

  那时我十五岁,快满十六岁了。性格彆扭,且才刚经历青春期的快速成长,突然变得比我大多数朋友都还要高,非常在意他人对我身高的看法。我妈开了一家小小的骑马场,亲自在那里打点一切,我也会在那里帮忙,结果被(干练、健壮、聪颖的)女孩子们吓坏了。我在家会写些烂诗,画些水彩画,大多以原野上的小马为主题。我在学校(男校)就打板球,打得很不赖,演演戏,和哥儿们鬼混听黑胶(那时CD刚问世,但CD播放器昂贵又少见。我们都从爸妈或兄弟姊妹那里接收了黑胶唱盘和音响)。不聊音乐或运动时,我们就聊女孩。

  街痞年纪比我还大,罗伯也是。他们喜欢我跟他们一起混,但同时也爱呛我。他们把我当小孩看待,但我不是小孩。当时他们都和女孩子发生过关係了。事实上,这话说得还不够精準,应该说他们都和同一个女孩子,也就是卡洛琳‧敏顿发生过关係。她是出了名的来者不拒,只要是有机车的男孩子,她都乐意奉陪个一次。

  我没有机车。年纪还不到,我妈也负担不起。(我爸在我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,死因是过量施用麻醉药。只是脚趾感染去动个小手术,就碰上这样的医疗疏失。到现在我仍不太愿意上医院。)我曾经在派对上撞见卡洛琳,被她的行为举止吓坏了,就算我有机车也不想把第一次献给她。

  街痞和罗伯当时也有女朋友。街痞的女友比他还高,胸部超大,对足球很感兴趣,因此街痞也得假装对足球(尤其是水晶宫足球俱乐部)感兴趣,罗伯的女友则认为他应该跟自己培养共通的嗜好,他于是不再听我们都很喜欢的八〇年代中期流行电音,改听我们出生前就开始活动的嬉皮团,这很糟;不过他也开始搜刮女友父亲的旧电视节目录影,这就很棒了。

  我没有女朋友。

  就连我妈都开始说闲话了。

  一定有个典故,那名字、那想法一定是从某处借来的,但我已经不记得了。我只记得自己在习作簿上写下「卡珊卓」三个字,然后绝口不提,克制到了极点。

  「卡珊卓是谁?」街痞在我们搭公车上学途中问。

  「谁也不是。」我说。

  「一定是你的谁,你在数学习作上写了她的名字。」

  「只是我在假日滑雪时认识的一个女孩子。」一个月前,我妈、我、我阿姨和表弟妹一起到奥地利滑雪。

  「我们有机会跟她见个面吗?」

  「她是赖盖特人。应该有机会吧,总是碰得到。」

  「嗯,希望啰。那你喜欢她吗?」

  我停顿了几秒(希望时间拿捏得正确),然后说:「她真的很会接吻。」街痞大笑,罗伯想知道我指的是不是法式接吻,就是舌头什幺的全用上那种。我说:「你觉得呢?」那天结束前,他们就相信有这幺一号人物存在了。

  我妈得知我有交往对象,非常开心。她问问题(例如卡珊卓爸妈是做什幺的),我就耸耸肩忽略。

  我和卡珊卓「约会」过三次。约会那天,我会跳上前往伦敦的火车,然后去看场电影。这行程本身自有刺激之处。

  第一次约会结束后,我带着更多关于接吻和胸部触感的故事回来。

  第二次约会(实际上我一个人去莱斯特广场看了《摩登保姆》)结束后,我告诉我妈我们只在她所谓的「影戏院」内牵牵小手,随后不情不愿地告诉罗伯和街痞(两人发誓会保密,结果还是把消息洩漏给好几个朋友,他们在往后一个星期内陆陆续续跑来向我确认真伪),那就是我失去童贞的日子,地点在卡珊卓姑姑位于伦敦的公寓内。她姑姑外出不在,而她有钥匙。我準备了三枚装保险套(作为证据),里头少了一枚,已被我扔掉,还有四张黑白照片,是我第一次去伦敦时在维多利亚车站的快照亭内找到的。照片中的女孩年纪跟我相近,留着一头长直髮(我不确定是什幺颜色,深金色?红色?浅棕色?),面貌和善,长着雀斑,并不难看。我随身携带照片。在美术课上,我曾以最喜欢的第三张照片为範本,画了一张素描画。这张照片中的她微微向一旁转头,彷彿在回应镜头外、小布幕后方的友人呼唤。她甜美又迷人,若有机会,我会希望她成为我的女友。

  我把那张画贴在房间墙上,躺在床上就能看见的位置。

  第三次约会(我看了《威探闯通关》)后,我到学校宣布了坏消息:卡珊卓和她的家人即将搬到加拿大(我自认比美国有说服力),因为她爸爸工作的缘故。我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她。我们并没有正式分手,但我们都是很实际的人:当年讲越洋电话对青少年来说实在太昂贵了,我们的关係已走到尽头。

  我很难过,所有人都注意到了。大家都说想会会她,也许她会回来过圣诞节?不过我有把握,圣诞节来临前,大家就会把她忘得一乾二净了。

  我没说错。圣诞节来临时,我已开始和妮基‧布雷文交往。卡珊卓与我人生有所交集的证据就只剩下我习作簿内的几个名字,还有我房间墙上的素描画,画的底部写着:卡珊卓,一九八五年二月十九日。

  我妈后来卖掉那个骑马场,素描画在我们搬家过程中遗失了。那时我在就读艺术大学,认为自己过去的铅笔画叫人窘迫──就跟我曾幻想自己有个女朋友一样糗,所以画不见了也不在意。

  二十年来,卡珊卓从来不曾出现在我脑海中。

***

  我妈把骑马场、连栋屋、草地卖给一家房地产开发商,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就是他们盖的。做为交换条件,他们给了我妈一栋赛顿巷巷底的独栋屋。我至少每两个星期会去拜访她一次,总是挑星期五晚上过去,星期日早上离开,就跟大厅内的老爷钟一样规律。

  我妈担心我生活过得不快乐,开始向我提起她形形色色的朋友,以及他们适婚的女儿。而这趟旅途中,我们进行了一段非常尴尬的对话。她先是问介不介意她把我介绍给她教堂的风琴手,年纪跟我差不多,是个好男人。

  「妈,我不是同志。」

  「同性恋没什幺不对,亲爱的。世界上有各色各样的人都是同性恋,他们甚至会结婚。嗯,不具有严格效力,但也没什幺差别。」

  「就算你这幺说,我还是异性恋啊。」

  「我只是刚好想到,你还没结婚、画图又当模特儿。」

  「妈咪,我交过女朋友,妳见过其中几个。」

  「但是都不长久,亲爱的。我后来想,也许你有些话会想跟我说。」

  「我不是同性恋,妈。如果我是,我一定会跟你说。」接着我说:「我读艺术大学的时候在派对上亲过提姆‧卡特,不过我们当时醉了,也没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。」

  她噘起嘴。「那样就很超过了,年轻人。」接着她转换了话题,彷彿想摆脱口中的不快味觉:「你绝对想不到我上星期在特易购超市巧遇谁。」

  「确实想不到,妳巧遇谁?」

  「你的前女友。应该说,你的初恋女友。」

  「妮基‧布雷文?等等,她结婚了对吧?妮基‧伍布里?」

  「再上一个,亲爱的,是卡珊卓。我排队排在她后面。原本应该是在她前面,但我忘了买沾浆果的奶油,就回去拿。回来时就排在她后面,我就觉得她的脸很眼熟。起先我以为她是乔尼‧西蒙的小女儿,就是有语言障碍那个。我们以前都说人家口吃,但现在不能那样说了。不过后来我灵光一闪,知道自己为什幺觉得眼熟了。那张脸在你床铺上方挂了五年。我说:『妳是卡珊卓对吧?』她回:『我是。』我又说:『妳听了一定会笑,不过我还是要说:我是史都华‧因尼斯的妈妈。』结果她眼神一亮。嗯,我把採买的东西收进购物袋时,她就在我旁边晃,说她已经用书脸跟你的老朋友杰若米‧波特联络上了,他们聊了不少你的事──」

  「妳是说脸书吗?她在脸书上跟街痞聊天?」

  「对,亲爱的。」

  我喝了一口茶,纳闷跟我妈聊天的人到底是谁。我说:「你很确定她就是我房间那张画中的卡珊卓?」
「喔,是啊,亲爱的。她聊到你带她去莱斯特广场的过程,还说她不得不搬去加拿大时非常难过。她们搬到温哥华去了。我问她有没有巧遇过我的表妹莱丝莉,莱丝莉战后就搬过去了,但她说她应该没见过,原来那地方还挺大的呢。我提起你帮她画的素描,而她似乎对你的现况相当清楚。我说你这星期有画展开幕时,她兴奋极了。」

  「妳告诉她了?」

  「是啊,亲爱的。我想她应该会感兴趣。」接着我母亲话锋一转,态度几乎可说是热切的:「她好美啊,亲爱的。我记得她应该是在社区剧场工作。」然后她的话题又跳到唐宁医生退休一事。他从我出生前就是我们的家庭医师了,也是那间医院唯一的非印度裔医生,我妈对这情况又发表了一些看法。

  那天晚上,我躺在我妈家那间小房间的床上,反覆回想我跟我妈的对话。我已经没在用脸书了,本来考虑重新开个帐号看看街痞加了哪些朋友,确认冒牌卡珊卓是否在行列之中,不过我宁可永远不再碰面的人太多了,乾脆作罢。我深信这一切一定有简单明了的解释,就这幺睡了。

 (本文为《触发警告》部分书摘)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触发警告》Trigger Warning: Short Fictions and Disturbances

作者:作者: 尼尔‧盖曼(Neil Gaiman)

出版:独步文化

作者:20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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